無糖的豆花

「靠,這個人為什麼站著不走?」我正在誠品排隊等著結帳,心裡暗罵一聲。

站在這傢伙後面已經至少一分鐘了吧,以為前面有人,看了一下,奇怪,明明就沒有人,這傢伙也明明知道還有人在後面等,竟還傻傻的枯站在那邊,不轉過頭叫我們先付帳?不用開口,轉過頭致意就好啊!至少,挪挪你的尊臀,讓出一個結帳的排隊空間嘛?

我終於繞過去,而這傢伙還在那邊裝作若無其事,轉頭看著上面,再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看他留了一腮短短刺刺的鬍子,上面掛著一隻黑眼鏡;手邊拖著一隻行李,鮮橘色的鞋。記得有人說,穿著愈鮮豔,就表示愈沒自信。

我總算付了錢,領過收據,轉過頭,再狠狠的瞪了那片鬍子一眼。那片鬍子不知為何,令我生厭;看到這片鬍子,我直覺這傢伙好像在隱藏些什麼噁心齷齪的事,可能是滿滿床底下的A書,或是滿櫃的成人漫畫之類的。我想這傢伙就算滿身噴著香水,我還是覺得他臭摸摸的。

我不知道,這,竟是我第二次見到宅男安德魯。

宅男安德魯很有耐心的,等在這間有全亞洲最大書店的之稱的結帳台的旁邊。他其實很少這麼慢動作的。在其他地方,他都是急性子;他永遠要先按好電梯,再跑去上廁所,而且電梯是上向下向都按,明明是要下樓,看到往上的電梯仍照樣坐上去,再跟著電梯一起下來。宅男安德魯就是這麼急躁的人,開車時,行人燈只要顯示還有30秒以上,他就毫不猶豫闖紅燈違規右轉;拿到任何折價券,他也一定想辦法當天再返店用完,絕不拖到明天……。

可是,今天他一到這間全亞洲最大的書店,拿著一枝自動鉛筆,等待結帳的時候,整個急躁的手腳卻完全停住了。因為,在他眼前的店員頭上,他看到一些些的閃光,說不出那是什麼顏色,綠色的、藍色的,黃色的,某種很漂亮的七彩閃光組合,比小時候升旗朝會從蹲姿到站姿看到一片彩色光芒還炫麗;這些光芒,讓宅男安德魯覺得自己很像站在舞台上。

但,宅男安德魯並不想要這些光芒。閃光通常是在人很多的地方才會出現,人很多,然後又有美女在場,則又更加嚴重。這位誠品的女店員,宅男安德魯注意了很久了,第一次他找書,女店員親切可人,讓宅男安德魯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今天再次見到美女,宅男安德魯並沒想與她交換電話或什麼的,他只想買一枝筆,但,現在他卻無法自制的,眼前全部都是紅色綠色黃色的閃光,呼吸困難,動作也跟著遲緩;他感覺全世界都在看他,前面這個女孩,還有後面第二排的,後面第三排的,後面第四排的…。於是他愈來愈慢、愈來愈慢,只感覺到左右兩邊開始有微風飄過,排在後面的人繞過他身邊,也有人在瞪他,宅男安德魯忍住這些粗魯的人的粗魯舉動,不生氣,不回應,東張西望,裝作很輕鬆的樣子。

裝作很輕鬆,等到人比較少以後。等他自己比較鎮靜下來以後。

「還好,等一下已經約好。」宅男安德魯默默告訴自己。

終於,左右邊都沒人了。宅男安德魯深吸一口氣,準備把自己優優雅雅的挪到結帳台。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個頭矮小的小弟弟不知哪個方向冒出來,東西往結帳台一丟,也準備付帳。

「弟弟你要買幾支?」店員小姐溫柔的聲音,宅男安德魯猛然一看,她嘴邊還旋出兩粒小梨窩。

「喂喂,他……插隊耶?」宅男安德魯大喊。他當然沒真的喊出來。他是在心裡悶喊。可能悶得太大力了,身體還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宅男安德魯瞄了旁邊這個身高只到他腰際的小弟弟,突然想起什麼,趁旁人沒注意的時候,用力的往旁邊推,把小弟弟惡狠狠的擠到一旁。小弟弟倒沒什麼反應,好像也習慣在大人堆間被這樣擠著推著,拿回了他的零錢,跑步離開。

終於,宅男安德魯伸出了手,手在天空小幅度的胡亂揮動,以幫助他把話講出來。

「哎,」好不容易一開口,他竟又被自己的聲音嚇一跳,因為這聲音剛好夾在其他講話的空檔,特別的渾厚雄亮。

「小姐,這支筆多少錢?」

可愛的店員小姐竟沒有回答,把筆轉一轉,上面的利百代商標後面,跟著一只藍色小框框,將那小框框推到宅男安德魯的眼前,裡面的那個二位數字,就是價錢了。小姐和剛剛對小弟弟的神情完全不同,笑容不見了,梨窩不見了,表情肅穆。

「你這個人,服務怎麼這麼爛!」宅男安徳魯覺得他應該這樣罵才對,但他知道,他要罵也罵不出來,好吧,此時他已經「解套」,趕快付掉一枝筆的錢吧,然後走出去吧。

走出去,宅男安德魯準備要到「下一個地方」,但還是忍不住的偷瞄一下剛剛那位清秀的小姐,她已經轉過頭,和旁邊坐著吃便當的另一位小姐開始聊天,那表情簡直不像小姐,反而像電視連續劇裡準備出言刻薄的阿婆…「那個人又來了,你不覺得他真的很怪………。」宅男安德魯腳步並沒停下,所以聲音很快就不見了。

接下來,宅男安德魯約好要去的地方,是一間醫院的三樓的腦神經外科。他去領取腦部核磁共振斷層掃瞄的檢查報告。

醫生掛出一張恐怖的照片,那是宅男安德魯大腦的切片圖,醫生不慌不忙,指著右後方腦幹旁邊的一顆小小的圓球。

「這是一顆水囊。」醫生說。

從照片上看出,那顆水囊自成一塊小區域,平常不易察覺,但只要把腦的兩半部比較一下,就會發現因為這顆水囊的存在,讓宅男安德魯大腦的兩邊變得看起來不太平均。醫生強調,沒問題,這個水囊是出生時就有的,沒問題。

沒問題!

「那,那些美麗的閃光呢?您不是說這樣才來照掃描嗎?」宅男安德魯問。

「腦部沒有問題,所以,閃光可能是眼睛太累所造成的自然現象。」

「那,」宅男安德魯繼續追問,「這顆水囊,會影響思考嗎?會影響觀感嗎?」

「還是……影響人際關係?」

只見醫生不斷搖頭,「人際關係的話,要去看心理醫師。」

什麼。

心理醫師?

「看看是不是社群焦慮症啊,或是什麼奇怪的毛病。最近那個張惠妹不就是得了這個?」

奇怪,宅男安德魯心想,他什麼都沒有說,這位醫師怎麼知道,他可能有社交方面的問題?

小時候玩棋,宅男安德魯就深深記得「一物剋一物」的概念,象可以吃馬,馬可以吃車,車可以吃炮…但在最後,是美女吃孔子,美女吃金正日,美女吃所有人,美女剋掉所有人,而美女當然也剋宅男安德魯囉。只是,宅男安德魯卻無法剋任何一人,所以,他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所以他深深覺得,他有社交方面的問題。

管它邏輯有沒有問題。宅男安德魯還沒問完。

「那,會影響吃東西的習慣嗎?」

「不會,大腦主掌胃口胃覺的一塊,並不在這一區。」醫生說。

宅男安德魯一直深信自己的社交障礙問題,和他吃東西的習慣有絕對的關係。宅男安德魯最喜歡喝無糖的豆花,尤其是巷口那間「安平豆花」,他愛不釋口;每次一碗過來,強灌入口,讓豆花涼涼的滑入食道,喉間都是一片飽滿以後,還可以心裡淨空淨空的,毫無重量。因為它無糖。

只有無糖的豆花,才能進入他的身體。宅男安德魯拒絕其他東西的進入。

所以,要他乾一杯酒精下肚,感覺熱呼呼的灼燒和滿喉的苦澀,宅男安德實在沒有興趣。但,宅男安德魯還是步出醫院,準備來到晚間的喜宴。他喜歡喜宴,卻不愛吃大魚大肉,太鹹了,更不愛與好友拚酒幾杯。宅男安德魯認為,紅包是包給朋友,不是包給餐廳,他其實只想喝一杯水,看到另外一個也只想喝一杯水的女孩坐在對面,靜靜的一起參加一場喜宴。

所以宅男安德魯自然也不喜歡喜宴的致詞,那些理事長們,總在致詞要提到「颱風」,「政黨選舉」甚至「非洲肌民」等話題,譬如「今天祝賀這對新人,今天也剛好是中選會選出立委的日子」,讓人覺得,以後要萬一要把這些錄進DVD,這段話,會變得多麼「臭」、多麼沒有雋永意義?宅男安德魯知道,這些理事長們是想極力想跳離儀式的那些「老套話」,這一跳是跳出禮堂了,但還陷在禮堂外的社會,飛得不夠高。

宅男安德魯心中又想起了「一物剋一物」的事情。什麼都被美女剋,也什麼都被政治、偶像、社會剋,但,什麼要被他「剋」呢?

他環視喜宴會場一圈,彷彿在找尋什麼。剛剛吃下的那顆鎮定劑的苦味還在牙間,他想起他剛剛才從醫院出來。

就在這時候,宅男安德魯心想,應該沒有看錯,有個女孩,突然出現在紅毯的另一端,而且,直直的朝他走過來。可能是背景這時後慢慢鋪陳的音樂,可能是女孩的眼睛太迥迥發光,這時候,宅男安德魯感覺到,好多閃亮的東西又在眼睛旁邊跳舞了,燈光也打出了一條走道,麥克風聲音傳來輕輕的呼喚,「歡迎新郎新娘,第二次進場………」,他飄飄然的站起來,他想,應該是後腦那顆水囊叫他這樣做的,然後緩緩走向女孩,女孩也望向他,他覺得這張陌生的臉似曾相似,大概是從上輩子的回憶來的,他緩緩的伸出手,女孩的手也伸出來了…

他露出一個微笑,握住了女孩的手,宅男安德魯堅定的表情,好像終身的誓言。

「啊。」

下一秒,不,根本不到一秒的時間,宅男安德魯看到,女孩突然變了表情。臉上肌肉突然開始扭曲,宅男安德魯以為她怎麼了,也同時感覺到,手裡多了一條蛇…。

不,不是蛇,是女孩極力掙扎的手,宅男安德魯好像感覺到那細緻的肌膚上的纖微,碰撞著他掌間那條算命老師說淡得幾乎看不到的愛情線;好像感覺到女孩手指上柔嫩的汗毛,留粘在他冒汗的掌上一兩根。只見女孩放聲大叫,其他人紛紛站起來,宅男安德魯也站起來,不,他本來就站著,只是現在站得更直,站的理直氣壯,好像一隻老虎被幾百隻犀牛圍繞著的傲姿……他看著四方,頭暈目眩,然後,在他倒下之前,瞥見門口方向站著兩個人,那是已經換裳的新郎與新娘,滿臉驚愕。新郎不是宅男安德魯,新娘也不是她。

宅男安德魯,終於坐在地上。他放聲大哭,彷彿回到小時候。

這時間好像過了一世紀。他從不知道,他還有這麼多的淚水。

他覺得,這一百隻犀牛圍著更近了。好像有更多人站起了來,圍著他,看著他。有些人拿著手帕,有些人手伸過來扶住。還有剛剛致詞的理事長,還有新郎與新娘…。

通通都圍過來了。

「好可憐,是剛剛失戀嗎?」

「大概是剛剛那個女的伴娘的男友吧。」

「說不定是新娘的前任男朋友?」

「這麼認真的孩子,改天幫他介紹一個好女生吧……。」

宅男安德魯不想解釋了,也無從解釋。他只突然覺得,頭後面有一點涼涼的感覺。那顆水囊,是不是破掉了?他知道,有一個東西肯定已經破掉,這不是他的自尊,不是他的淚腺,而是他的防線。他突然開始聽見每一個人講話的聲音,他感覺到,自己對著每個人說「謝謝」,也對著看他的人沮喪。他和新郎新娘說了一聲很誠懇的對不起,也瞪了方才那個站在角落不知所措的女孩一眼。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與每個人的連線。平常這種連線要「擋掉」,得花了好多力氣,但要「建立」,竟然就像人類本能。他不想再「剋」任何人了。

他緩緩的站起,走出會場,東西不帶了,外套不帶了。宅男安德魯走路的速度不再飛快,他不再先按好電梯,不再闖紅燈。這時候,他只想喝一碗,正常加糖的豆花。

(圖片來源:http://img269.imageshack.us/img269/)

舊留言12 則
  1. clode

    很深刻的一篇好文…

  2. 小朱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3. 棋元

    我喜歡,特別是談到一物剋一物那個地方:p

  4. carlo

    這什麼東西?

  5. thomas

    王文華做了啥麼?

  6. 李目白

    您的文筆實在不是蓋的…

  7. 博士家教

    每一篇文章,居然都像是一篇短篇小說

  8. cyber runner

    寫的很好呀
    宅男安德魯
    XD

  9. JB

    管胃口(食慾)的中樞
    根本不是在大腦….
    唉…

  10. rainbowbug

    你把安德魯的無意識寫的很美
    卻不小心把別人的有意識寫的很醜
    怎麼辦?
    宅男安德魯的恐慌
    成為一種唯美的象徵
    這世界,卻忽然因為對他太誠實而顯的冷漠
    而宅男安德魯
    除了沒說出口的溫柔
    別人看起來
    又溫柔到了哪裡去呢?

  11. 一點絕

    好像很好吃~

  12. button

    看得我霧煞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