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的兒子

瀛瀛，你喜歡側身睡，爸爸輕握著你小小的手，撫摸著你掌間細小的紋路。看著你緊閉的眼皮上面長長的睫毛，和噘著的小嘴，沉沉睡在夢鄉。你開始有點黏人了，黏著你媽媽，每晚都折騰到很晚才睡，播放你最愛聽的兒歌音樂也沒有用。今晚，你終於鬧夠了，眼睛緩緩閉上，爸爸順著你躺下，摸著你的小手，也慢慢閉上眼睛。

你是冬天出生的小孩，現在第二個冬天即將來了。家，真是一個溫暖的地方，你說是嗎？也特別是在冬天，所有的海鳥都飛到陸地取暖，愈內陸愈好，愈遠離大海愈好。

唯獨我們，不一樣。

「瀛」一個字，就蘊含了很多爸爸想對你說的話。瀛，是大海的意思。這個字是在說，瀛瀛，你是大海的兒子。

大海的兒子，浪漫的名字。背後，卻有一點點滄桑feel。你心裡將沒有固定的門牌號碼，你永遠在三個月內有出國行程，你隨時可以轉換貨幣幣值，你可能無法使用純粹一種語言說完一句話。當你已經習慣身為大海的兒子，你就再也無法推托一生在大海的命運，這時候，要你一定住在同一個門牌號碼，你也住不下去；要你用同一種語言說話，你也說得不道地。

大海的孩子，註定沒有「家」。

沒有根、沒有家，聽起來很吉普賽，很浪漫是吧？上次那篇「為何我們回亞細亞」，我在文章中用了「家」這個字19次，但其實沒有一次是在說自己的「家」。那天，看到許多網友叔叔阿姨爭相留言說，「說得好！最後還是『家』最好！」，但我一看到「家」這個字，立刻止不住心裡的驚慌，家？是這裡嗎？這個字會不會太沉重了些？瀛瀛，爸爸回到故鄉，所以就有了「家」了嗎？因為有了固定的住所，從此就有了「家」是吧？可是，「家」，代表著穩定、長久、安全，但我知道，我其實並沒有想待在這裡這麼穩定、這麼長久、這麼死心塌地的意思；家，應該會有一份終於可以放心、放下、放鬆的安全感，但我回鄉三年多，似乎到現在不敢也不願，將這份安全感就這麼寄託下來。

我們回到亞細亞，但怪了，我們卻準備隨時動身再出發。出發到哪裡？我們沒有永久的家，但我們永遠總是有下一個短暫的目的地。我們追尋了這麼久，才知道我們都沒有家。我們從對「家」的殷殷期待，一直到面對自己沒有家的事實，然後學習，如何當一個真正的「大海的兒子」。

這不是土地的錯。是自己的錯。回到亞細亞，住到了這個地方，的確讓我們十幾年來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家」的感覺，但，我們像是一株放在棉花上面的綠豆，僅希望喝足了水，輕輕的觸碰大地，就好；若沒有GPS，爸爸恐怕永遠不會知道，家旁邊那條路的後方，其實有一條河，在最熱鬧的地方作了九十度的轉彎，往東流去。瀛瀛你知道嗎？爸爸走在這座城市，老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我們從幾條最大的馬路開始記，到現在，其實也就只記得那幾條大馬路。我們根本就不care它往哪個方向跑，只要在今天找路的時候，我們可以找到一條路，到達目的地，就夠了。

這心態就像當初爸爸初到任何一個新的城市一樣。回來三年，爸爸自己觀察自己，才發現大海，原來已經成為我們的習慣。我們到一個新地方，即使它已經掛著「故鄉」的牌子，我們也自動要求自己，不要放下，不必生根，不必生感情，別記得太多東西。「我們終究會離開。」心想：「我們隨時會離開！」由於我們要生活在大海，因此家具不要買太貴的，以免以後萬一又要出國，處理起來很不方便；我們也習慣，不必在同一處的銀行放太多錢、不必購買養老基金，心理保持著百分之百的機動性，萬一有一天要走，我們可以瞬間放掉，let go。

最近，你的爺爺，也就是你的爸爸的爸爸呢，跑去買了一輛車，爸爸剛回來就買的那輛小小Solio破車，就拿去賣掉了。賣掉那部車，你媽媽好心疼哩，小黑這幾年來陪我們在這個「家」裡附近上山下海，好多好多回憶，可是我的心好像沒啥「疼」到。瀛瀛，這麼多年來，爸爸曾經送走一批又一批的舊家具，每一批，都有好多好多的回憶，都很心疼，心疼久了，現在家裡已經沒有一件家具用了三年以上的，壁櫥裡也沒有一件衣服是穿過三年的。爸爸當初從美國回來，兩只行李中有一只整箱都放日記，日記是爸爸至今唯一隨身帶著的東西，爸爸再也不想帶任何其他的東西一起走。

曾經，我對「沒有家」這件事很在意、很在意，在我的日記寫滿了「遺憾」、「思念」、「惆悵」這類的字眼。沒有家，我們就不認識大家，大家也不認識我們。無論身在地球哪個地點，我們都是不同款的（台語的「不一樣」的意思），在美國，我們黃皮膚黑頭髮，被貼了一個大大的標籤；回台灣，我們講不出一間大家熟悉的大學名稱，沒有當兵的經驗，同樣也被貼了一個大大的標籤。大家看不懂我們的背景是什麼，大家對我們只有距離感十足的稱頌；我曾經試著介紹我自己，但還是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大海的兒子，曾經是痛苦的，所以瀛瀛，為什麼爸爸要讓你繼續大海的宿命？其實，不做大海的兒子，簡單得很，只要讓你住在一個地方，從幼兒園一路念到研究所，我們緊抱著一間房子，無論它怎麼增值都不要賣掉…，瀛瀛，爸爸在你出生的時候，爸爸卻仍舊不將你取作「家」、不讓你加個「鄉」，卻毫不猶豫了給了你一個「瀛」字，因為，當我們淬鍊成精，回頭一望，看到了大海的好處。

這好處很微妙的。大海的兒子，永遠被當作「特例」，也一直因為「特例」而得到解脫。因為沒有太多「從小看我們長大」的人，因此沒有任何的約制、比較與干擾；因為不和其他人念同一區的學校，所以從小到大不必急著被告知自己在同儕間的排行，只要慢慢的「做自己」就好……瀛瀛，爸爸繞了一圈才知道，大海，不一定是滄桑，也可能表示「自由自在」。大海不能住人，你掉在那邊說不定一百年沒人找得到你，但也因為它不能住人，所以沒人願和你搶這個位置，你反而變成最自由的人。

年底，爸爸兩個很好的朋友即將回台灣結婚。一位是來自溫哥華的麥可蔣伯伯，他曾和我一起開車載滿家當從溫哥華南下念史丹佛，另一位是創業伙伴查理斯伯伯，他與我一起創辦Comot，一起初嘗互聯網的趣味。兩位伯伯不約而同選在冬天結婚，地點也都選在台灣，但當他們穿著新郎西裝來到台灣之前，他們會先到舊金山、溫哥華、夏威夷、馬來西亞……宴客，在冬天的大海上面奔波東西。大海的兒子，處處都有朋友，也等同處處都沒朋友。從前我並不喜歡這樣的，瀛瀛，然而當我們習慣了以後，我們對人生便有了另一種更宏大的詮釋，我們的最好的朋友，永遠在海洋的另一端，我們不知道下次與他們見面要待何時何日，甚至不確定是否能夠再見面，但，我們把握每一次的見面，就如同我們緊盯著下一個短暫的目的地；我們沒有家，也因此盡力享受當下，如同沒有明天。

瀛瀛，大海的兒子，到底該何時再讓你第一次面對大海？出國，一定會遭遇很多不習慣，等到習慣了那邊，回來又要經歷一次不習慣。爸爸不認為學英文有這麼重要，不過，時間到了，爸爸還是會安排你出去，可能會早了一點，在你的淚水中，爸爸必須把不捨放在心裡，然後我們會習慣使用長途電話，用指尖輕摸著電腦螢幕上面對方緩緩慢慢移動的形影，你是笑著的，爸爸也是，爸爸心中知道你有一點點的寂寞與思念，相信爸爸，有失去，才有獲得，到最後，我們因為失去了太多，也因此得到了最多。我們因為沒有家，因此活得更自在自得。我不能保證大海的兒子是最快樂的，但這是一個保證還不壞的人生。

時鐘到了11點，在黑漆一片的房間，淡淡的嬰兒香味，兒歌的清脆木琴聲輕輕穿過幾乎靜止的空氣，和你均勻的呼吸，爸爸心裡默默隨唱，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突然，地上有什麼在搖晃？

嘩！地震！天搖地動，十幾層樓高的這裡，晃得更厲害，彷彿還聽得到鋼筋的磨擦聲，爸爸跳下床來，驚慌的考慮到底該抱你起來逃命去，還是讓你繼續睡。不過，看你完全沒被驚醒，乾脆輕輕的躺回你身邊。窗戶繼續喀喀作響，愈響愈烈……爸爸幫你把被子蓋好，手臂環繞著你小小的身體，跟著木琴的節拍，輕輕拍著你的背，直到劇震慢慢緩去。

大海的兒子啊，恐懼，總有過去的一天，鹹鹹的海風，瘋狂飛揚的髮絲，無垠的藍－－。這一段大海的人生，我們沒有家，但爸爸相信，我們應該也不會有任何遺憾。

（註：北海小英雄也叫「小威」，爸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