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禮公園的兔子與狗

這周末參加親戚喜宴,順路來到台南的「巴克禮公園」一遊。

巴克禮公園這名字源自於19世紀來台灣並待了60年的蘇格蘭傳教士巴克禮(Rev. Thomas Barclay),台南市的四期重劃區開發後,這區域才漸漸熱鬧起來,這公園原名「十八號公園」,六年前由於開發商狀況,變成三不管的一片荒地、臭氣衝天的垃圾山,後來是在李仁慈率領其他熱心市民一點一滴的把垃圾全部揀起來,李仁慈也成了崇明里里長。現在在這三公頃的範圍裡,有坡度,有蜿蜒的綠色小徑,有水,有橋,垂垂楊柳和盛開的花,還有幾隻白豔的大白鵝。我們在近傍晚時抵達,公園建了這麼多年,至今仍可從這裡愜意的台南市民的滿足表情,感受到所有人對這座公園的感激。這裡現在每天都舉辦生態相關的活動,請了30位志工當解說員,還在去年榮獲「全球建築金獎公共建設類」優選,副市長還到西班牙受獎。

在這些環境中,也有很多民眾來溜狗。我們經過一條小徑,瞥見一棵樹旁邊,有一隻奇怪的動物,仔細靠近一看,啊,是一隻很漂亮的白色小白兔

白兔的主人是一位和氣的阿姨,微笑著看著她的小白兔,一邊聽著旁邊的讚嘆聲,「好可愛喔,好可愛。」

但,狗就不是這麼友善了。先有一隻小型長毛狗(如上圖),和白兔相仿大小,搭搭搭的經過,主人牽著。長毛小狗看到白兔,就坐下來,再也不走了。奇怪,看到這麼可愛的小白兔,狗狗除了好奇之外,好像也有某種敵意,開始對著白兔狂吠。這位主人大概也有點嚇到,繩子拉得很緊,才把它的小狗勉強的拉住。

狗主人離開前,我還聽到他與這位小白兔的主人阿姨叮嚀一番,「要小心啊。」

阿姨卻微笑著,沒有說話,和其他路人,一起繼續觀賞著這隻可愛的小白兔。

我也不禁真的為這隻小白兔擔心安危,畢竟這個公園可是一大堆狗狗跑來跑去的,小徑後面也還有其他狗正準備經過。

我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才過了二十秒,後面已經有隻黑色的大狼狗,半跑半衝的過來,主人在後面追,大狼狗停了下來,視線在小白兔身上。大狼狗開始對小白兔狂叫,神情激動。

我發現,這隻大狼狗的主人和他的狗狗,顯然都是第一次碰到白兔,這位狗主人還看了阿姨一眼,看到這位阿姨似乎沒有打算將白兔抱走的意思,我想,狗主人可能覺得,啊,這位小姐不怕,那,應該沒有關係吧。

天啊,狼狗都已經在圍著兔子繞圈圈了,一邊狂叫,看起來很急燥的樣子。白兔呢,則在那邊一動也不動。

這個現象真的很詭異,就是路人都開始為小白兔擔心,但兩隻動物的主人,好像完全覺得無所謂。

那隻小白兔也是。

過了十秒左右,狼狗突然向前一撲,咬了小白兔一口。

我沒看到狗是否真的咬到兔子,咬得力道又多重,但看到白兔的突然驚慌的往前一直跳,一直跳,大概可看到事情的嚴重性,狗也跟著追上來,但是一隻笨重的兔子怎麼跑得過一隻矯健的狗呢!

接下來的事情,我別過頭去,不敢看了……。只聽見狗主人非常著急的大聲訓喝,喂!不行!不行!回來!停!旁邊路人此起彼落的在尖叫、喊叫,慘烈的喊聲中似乎也有那個白兔阿姨的聲音,那一區一團混亂,彷彿整座公園都起了騷動。

以上只是一則小故事,表面看起來平淡無奇,但仔細想想這是大家都會犯的毛病,尤其在這座這麼美麗悠閒的公園。群聚的社會看起來相安無事,但這相安無事是建立在對對方的信任之上,因為你信我,所以我信你,我仍然信著你,是因為你依然信著我。

兔主人和狗主人,其實都會很小心的帶他們的寵物出來逛這座公園,這個小心的共識反而造成誤解 ,炸彈就趁隙引爆了。兔主人以為,既然狗主人都放任牠出來,那麼應該是沒有問題,不栓鍊子,看到兔子,就和看到其他狗一樣,如果危險的狗是不會在這邊的,不是嗎!狗主人呢,則看到兔主人放任兔子在樹邊吃草,看到狗狗接近,阿姨也沒有驚慌,那,應該是沒有問題,如果危險就不會在這邊的。就連那隻可憐的小白兔,可能也從沒看過兇惡的大狗,所以看到有狗狗對牠吠著,牠依然在那邊吃草,反正主人會保護我的!

但狗狗則不一樣了,牠也沒看過兔子,一看到就覺得很好奇、想追它,說不定有的獸性大發,想咬牠一口!

前一秒是大家快樂的玩樂,後一秒就出現了血光。然後兔主人與狗主人會互相指責──

「你把你的野狗放出來要幹嘛!」

「這裡的狗這麼多,是你自己要把你的呆兔子放在這邊的!」

吵翻天以後,才發現,這種事不能報警處理,才發現法律是這麼的無力,法律已經去管一些枝枝節節的小事,卻還是管不到所有的事。兩邊都有道理,也都有機會制止它發生。但由於彼此太過於無條件的信任,就被一條獸性大發的狼狗給害慘了,整個系統潰散。

這種事情發生在很多地方,發生在職場上,發生在學校裡,發生在比賽中……在文明的社會,為何衝突仍常常發生,甚至擴大到可怕的地步,就是因為我們總是將善意建立在彼此互相信任的基礎上,但這種文明的信任,偶爾一被「戳壞」,從此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兔主人下次再帶一隻白兔,不可能微笑的讓牠在樹邊吃草,她會一邊被大家讚嘆,一邊弓著雙腿保護著她的兔子,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將牠緊緊抱在懷裡。兔子呢也再也無法享受幽靜的公園,而狗主人也不敢放任他的狗亂跑,甚至他可能得換一座公園,以免在這座公園被指責等等。

美麗的巴克禮公園還有幾座?這些的人的心中,會浮現一點點的陰影,巴克禮不再美麗,有些人也不再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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