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6

每位爸爸似乎都會寫信給兒子，我爸爸以前也寫信給我，你的爸爸也不例外。

瀛瀛，在這個平凡無奇的星期三，初升的太陽穿過薄霧，照亮了窗外的基隆河，將台北盆地的空氣染成點點橘紅，樓下市場準時的傳來第一聲雞啼，這封信在電腦上以注音輸入法，一字一字的快速敲出，輕脆而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彷彿在催趕著快遞貨車，遞送這封穿越時空的信，趕在你三十歲的生日當天，給你閱讀。這一天，你30歲，剛好和爸爸寫這封信的時候一樣。

好兒子，你用來看信的這雙手，也和我現在寫信的這雙手長得一模一樣，我們的手在螢幕前晃動，不過，我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但，你會發現，你似乎不認得信中的和你同年紀的爸爸的聲音、語氣。因為那並不像你所認識的爸爸。

時間如北極冰山，不斷的位移、飄動，在你看這封信的這個時間點，你已經再也找不到這封信背後寫作者的細胞與聲音；你呼了一口氣，仰頭望向那千年不變的清藍色天空，努力的在回憶之海中搜索那個形影，卻怎麼也記不起我們說話的樣子──那○歲的你與30歲爸爸說話的樣子。我們不可能有任何互動的，也永遠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互動，那幾聲鍵盤敲響、雞啼與基隆河的形影你永遠也感覺不到。這個對我而言30年以後的早晨，太陽依舊升起，但你的房間特別的靜寂，迎接你的是30歲的第一天，你靜靜的讀著這封信。

瀛瀛，這些都是90%會發生的事，但90%的人從未發現。包括我們。

依爸爸努力保養身體來看，在你讀信的時候，有90%的機會，爸爸還會在你身邊；有90%的機會，這位爸爸是肚子外凸，眼角下垂，臉上幾塊老人斑，頭頂漸花白稀疏。這時候，你爸爸是60歲了，在往後的記憶中，這就是你「老爸」的樣貌，會跟著你一輩子。你的爸爸每天看鏡子覺得自己老，就像90%的中年男人一樣，但每次看從前的照片，卻永遠覺得當時還很年輕，現在才叫做老，這是90%人都會想的事。90%的人活在極度健忘日子中，這是爸爸今天想要跟你說的第一件事。

這位「老爸」，和你肩並肩走在市郊的某一座山上，清幽的山林步道，拿起相機，讓你攝下我慈祥的樣貌，也讓我攝下你光輝的神采，旁邊有許多人，媽媽、你的女兒、弟弟叔叔……其實我們會變成什麼樣，不必照相機，老早就已經知道。人生進行下來，身邊的都是經歷過時間與年紀的長者，都在告訴我，我會變什麼樣，而這個人生確實就是有90%的機會變成他們說的那樣，只是自始至終有一人從未相信，不願意相信，不願意知道、不願想，那個人就是現在的「我」。事實上，你再30年也有90%機會會變成那樣，但你也會和90%的人一樣，不願意相信，不願意知道、不願想。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獨一無二，但無論多獨特的人，生命中有90%的思想與動作和其他人無異。90%的人生幾乎都按著嵌好的模子在走，荷爾蒙促發了所有的理教法律，只有我們自己永遠渾然不覺。

所以，「現在」的30歲的爸爸和「現在」的30歲的你，和其他30歲的男性，不會相差太遠。但你所認識的那個六十歲的爸爸，將完全不記得自己在30歲這段時間是怎麼想事情、怎麼看事情。你的爸爸並沒有消失，而是跟著大家一起從30歲變成60歲，回歸到那90%的軌道中，跟著大家將荷爾蒙用盡，將眼力看得花白，將肝臟圍一圈笨重的脂肪。年老體衰的爸爸將會理解一些事情，也以致於開始不敢做一些事情。會開始習慣以經驗法則來判斷諸事，也以致於再也沒辦法和當年和創業家站在同一陣線；爸爸會常常提到「看穿、看盡、看開」這些字眼，表示現在才是王道，以前都是菜鳥。所以，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的爸爸要搶在30歲的這一年，就將給你30歲生日的這封信的每一個字寫完。現在這個爸爸，到你30歲時將會消失不見，由另一個爸爸取而代之；同一個人，但不同的世界。

30歲的你是否覺得，和你的爸爸總是離得這麼遠？其實，你爸爸曾經離你這麼近，如此的近，就像現在講話這樣。感覺到了嗎，嗯？

你會終於感覺到，這90%的天險，原來爸爸也曾經如此努力的突破，突破那DNA、突破大時間的冰山，突破一切，讓我這個渺小的175cm的人，也能看到1000億平方公里的大空間以及6000長年人類的文明的大時間。這個世界的90%會以人類感覺不到的定律來運行，所以看這個世界必須用一雙特別的雙眼，這雙眼所看出去的風景沒有對錯，因為當格局如此大，所有事已無對與錯可言。爸爸試著以10%的角度來進行這場生活，什麼都嘗試，什麼都挑戰，不願和90%一起停止。爸爸聽到嶄新的點子，從來不皺起眉心，而是說「Kid, isn’t it too early for this?」爸爸在公開場合一有機會就全力讚賞創作者，指責那些批評者，深怕自己落入那90%的後知後覺，但，有90%的時間，爸爸依然是後知後覺。爸爸答應你，在你從0歲到30歲的三十年裡，我會繼續努力離開90%習慣的事情中，去萃取10%的那些特別因子，爸爸會努力跟上時間的冰山，想辦法位移的比它還快……。

或許是因為這樣，爸爸特別喜歡網路。並在15年前無意間碰到它之後，便愛上了它，連續五個寒暑假閉門在木屋的地下室，寫自己的小遊戲，後來更做出好幾個網站並樂此不疲。網路，你知道是什麼嗎？這時候我們還稱它作網際網，Internet，簡稱是Net，或籠稱為Web，爸爸做的是開網站這件事情。這是一個很特殊的產業，你知道嗎？在裡面的人，無論是寫程式的、想點子的、寫部落格的、讀部落格的，都是一群試著突破90%、抓住10%的人，還好有這幾年那些白手起家爆紅的網站，一個又一個作為前例，讓我們保持高昂的信心。

除了網路，現在的爸爸也喜歡寫作，我用的是Microsoft Office Word 2007，版本12.0.6015.5000；我用ASUS F3筆電，裝著目前還是很遜的微軟Vista作業系統。瀛瀛，你真的很喜歡這台電腦耶。我是說現在的你、不到一歲大的你。這時候的你，看到電腦比看到奶瓶還高興，拚命的靠近要拍打鍵盤，叫我不知該高興還是擔心？爸爸看到你過來，還得連忙把所有正在寫的東西全部關起來，包括這封信，以免被你如狂風肆虐過資料一點不剩。瀛瀛，你讀到這裡，是否也和爸爸現在一樣，呵呵笑了起來？

瀛瀛，爸爸認為現在是科技時代，但你會說，你的時代才是科技時代。我們所猜測的你的年代所會發生的事情，將有90%的機會是錯的，而90%的人卻會在你三十歲的那一年，完全忘光光曾經做過這些錯的預測、錯的批評、錯的指教。瀛瀛，你從你的年代回來看爸爸的年代，你會發現，這時候的人似乎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懂，在一個小小的範圍兜圈圈繞不出來。我們以為電腦會更強大，說不定你們已經不用電腦；我們為中學生不會寫成語而擔心，你笑幹嘛還要成語？我們為失業、為物價飆漲、甚至為環境汙染而煩惱，你卻說，這些是什麼？為何會這麼煩惱？不是很容易就解決了嗎？但，假如你沒有看這封信，有90%的機會你也不會看到這些事情。

啊，甚至「雙語」的這檔事。爸爸以現在的世界研判，研究出如何讓一個孩子中、英文完全完美，會寫會聽會說，文化完全相容、完完全全的「黛蒂人」(DIDE，Dual Immersion Double Excellence)。爸爸會按計畫在你小學三年級就送你出國，二年後再把你帶回亞洲，研究所再出國念書。或許你現在會發現，你真的成功的當了「雙語孩子王」，但或許，連爸爸都不敵那90%的冰山浮動，和90%的人一樣無法準確預測未來的事，因此這段信你無法直接閱讀，必須借助翻譯軟體的幫忙，沒關係。無論那時候的爸爸怎麼看這些事，現在的我只會哈哈大笑。

或許，世界會完全變得完全脫出想像。爸爸認為那個年代會是世界人，比現在還要更無國界意識，以種族與姓別來分界共存…，或許在2036年爸爸真的能如願完成這部小說，但也有可能和90%的人一樣，只是夢想之一，而且說不定我又猜錯了。或許世界根本沒這麼好，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和平，被某國某位領導者一點點不小心的情緒給全毀，或許，幾個恐怖份子就夠毀了一切。雖然我們看過這麼多逼真的電影，逼真的模擬過這些事情，但就像90%的人一樣，我們沒看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世界核武大戰、細菌戰、隕石戰……全部迫在眉捷。

瀛瀛，爸爸在這時後花這麼大篇幅，寫信給你，因為我怕到了六十歲，再也沒辦法寫這些，我會像90%的人一樣，連自己都不認識從前的自己，但當下卻渾然不覺，你提醒了我，說不定還被我斥責一頓，所以我藉寫信給你，鼓勵你找到自己，你有90%的地方會像爸爸，但也有90%機會你會努力擺脫你爸爸所做的事，試圖做個不一樣的人。你可能不會寫日記，甚至成為全家最不願看爸爸日記的人；你可能不想叫Mr.6，一定要取一個新名字；你可能不想出國、不想跟我們一樣。這些都是90%會發生的事。無論你的六十歲爸爸怎麼看，你現在讀了這封信，有了三十歲爸爸的批准，你可以自由的飛。

今天是2036年12月，這天，你終於到了爸爸三十年前所到的位置。現在，就在爸爸寫這封信的此時此刻，你啊啊學語的可愛聲音，正從隔壁的房間傳過來。你可能也聽到，老爸爸打鼾的聲音，也從隔壁的房間過來。兩個人之間的信，卻有四個人在場。你知道，你這個六十歲的爸爸，其實並不想將這封信給你看，但謝謝你的堅持，當你從某位陌生的叔叔阿姨口中聽到有這封信的存在，無論那個老爸爸說什麼，無論那個老爸爸用什麼理由叫你不要看這封信，在這麼一個早上，第一聲雞啼響起，你偷偷的跑到電腦前，把這個以前的爸爸找出來了。這封信其實沒寫什麼大內容，不過是輕喚了一聲，Nice to meet you, my friend，30歲的招呼，輕輕一聲，已經訴說一切。

當然，仍有遺憾。30歲的瀛瀛，爸爸永遠無法以30歲之齡與你互動，但你要知道，雖然你已聽不見我的聲音，但我仍想見你，我真的很希望很希望能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