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面烏鴉的盲點

這周Boston Globe有一篇文章,訪問了知名女記者作家Barbara Ehrenreich寫了一本書叫《正面偏執:過度宣揚正面價值已為美國埋下問題》(Bright-Sided: How the Relentless Promotion of Positive Thinking Has Undermined America)。這本書雖然是像陽光般的封面,還有一顆微笑的小氣球,其實這個設計是在「反諷」那些正面思考的人。她說,這個社會已經充滿了太多「正面」了,再繼續正面下去,有害美國人、有害大家!

這位女作者的論點非常大膽,據報導引述,她竟在書中直接指名,表示反對許多癌症活動總叫大家在陽光下跑步,要大家樂觀,要大家微笑!她說,這樣,就是在教育大家「你要嘛就微笑,要不然就準備等死!(smile or die)」。這位作者辯稱,這些「正面活動」,可能在病患心中產生一股隱型的「罪惡感」,讓他們覺得,若自己不夠正面去思考,自己的病情便無法痊癒,但她說,實際上正面思考和病情並無直接幫助。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論點,而這位作者之所以提出這麼尖銳的、和美國陽光派差異如此大的「反正面」言論,據她所言,只是想表達美國帶來的一股正面思考的謬誤,就像它的漢堡一樣,好吃、正面、不要懷疑,其實裡面有許多肥油和隱形的病。雖然美國的文化是如此正面,但也同時一直在鼓勵大家「逃避現實」

「逃避現實」是不對的,她抨擊,這些樂觀的人個個都是「耳朵閉起來的」,只看到自己的渴望,並每天就靠自己的渴望來求生活。她說,就是這股信念,讓華爾街整個崩盤,而崩盤後,美國人不改正面本性,一些搞潛能開發、口才訓練的那些個人訓練講師,反而大行其道,依然像陽光的,要大家擁抱生命,要大家「是你的就去拿過來吧!」拚得要死的每天早上跳起來做點事情!其實,這位女記者本身曾經患過乳癌,因此也曾經參加過這些正面活動,當時就看這些正面活動非常「不爽」了。後來她痊癒了,於2007年參加一個勵志活動,看到裡面的講師在台上唬什麼量子物理學說只要你開始思考它,你就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事情;又看到現場好多人在一起在那邊自我溫暖,她看不下去,整個人「轟!」火冒三丈!可能是這一把怒氣,讓她整整燒了一年來火速完成了這本書

不過,這位作者也不忘釐清,她想表達的並不是排斥「樂觀」,她其實只是不茍同這些刻意的去消弭「恐懼」與「疑慮」的社會觀,好像認為只要正面思考,「恐懼」與「疑慮」以後再考慮都沒關係;一定要先打敗「恐懼」與「疑慮」,人生才會有希望……云云。她警告,這樣是不對的!她希望能倡導一種新的「隨時警覺型的現實主義」(vigilant realism),並非叫你別去追求快樂,而是不要避免「恐懼」與「疑慮」,這樣比較容易成功。

坦白說,她的論點,聽起來還蠻有道理的。不過,我想從另一角度來探討此一問題──這個角度,肯定是像那位女作者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沒有感受過的角度──

倡導、倡導、倡導,糾正、糾正、糾正,首先,我根本不敢把握,自己有足夠的智慧可以去想像去感受那些不幸得癌症並自知即將離開父母到天國去的小朋友們,小小的心靈到底在想什麼?我納悶,這位女作者何以可以用她現有的價值觀、或者她曾經得過癌症這樣的成年人的個人經驗,就去告訴勸告社會「不要幫那些癌症患者辦正面樂觀活動,不然會製造一種罪惡感?」她怎麼知道,這些活動不是他們陰暗病床的唯一一日的陽光,不是他們在無奈的死亡之惡水中所能暫時抓到的一根浮木?

而這位女作者竟如此張揚的提出這個「癌症論點」,其實,已經暗示了她這套富麗堂皇的理論背後的一個極重要「盲點」──

怎麼說呢?

她說她不是在抨擊正面思考,只是認為大家不應該消弭「恐懼」與「疑慮」。同樣的,我也不是在抨擊她為何要抨擊正面思考或反對消弭「恐懼」與「疑慮」,我質疑的是另一點──

為何,她有時間去「幫其他人想」

嗯,為何……她有「權利」去「幫其他人想」?

甚至,幫這些得癌症的小朋友想?

這就是「烏鴉」的盲點!這位作者幫「烏鴉」辯解,許多傾向負面的人,在工作場所並不被喜歡,Why?因為他們總是「問了太多問題」。這位記者說,正面的人,應該多多跟這些「烏鴉」在一起,不會總是聽一面之詞,不會總是聽好話,但這正是烏鴉的盲點,因為,烏鴉們講別人的事情,都可以講的振振有詞,問題是,他們為何能去管其他人的事

掛著這個「為了他們好」的大旗,像這女作者之類的「烏鴉」的四大特色也往往被饒恕了:第一,他們通常很會給建議,卻不自己動手做(或攬在自己身上做);第二、他們「寬以律己、嚴以待人」,昨天講一套這個不能做,今天自己默默在做;第三,遠遠低估每一句話對人往後所帶來的影響,自以為是在忠諫,講過就沒事了,殊不知對人造成重大「內傷」;第四,聽到對方提出反擊、提出質疑時,反抗特別的大,不是摔門就是說「以後再也不給建議了」!

快樂與憂傷、幸福與不幸福,本來就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自己與自己相對,自己與周圍其他人相對,如果說,整個社會的快樂值是固定的多,則快樂與不快樂皆在眾人之間不斷的流動著,烏鴉則在社會中傳遞著最多的不快樂,甚至在自己快樂時,依然把不快樂傳給別人;這是在活著的時候。但在多年以後,兩個人變成野鬼,在天堂相遇了。一個人仍不改烏鴉習性的說,你看,你就是這樣才失敗了!另一個人卻說,不,我成功了。

烏鴉啞口。

此人說,我成功的盡力走過了一程,我只想把它做到我想做的模樣,我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車子,差一點點就像福特,可惜還沒做完就沒錢了,失敗了,從此我盤纏用盡,終身就靠打零工過活!當兩隻野鬼在天上這樣看人生,一跳就是1000年,我相信,一定是那隻差點做了車子的野鬼,覺得自己是成功了,因為他看到了全世界的所有的東西,而另一個野鬼只做了烏鴉、逞一時口舌之快,甚至只看到另一隻野鬼而已。

想到,很多人跑來問我,他的點子怎樣?聽完以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我都會說「不錯啊」。有些人久而久之會發現,好像從來沒有說過一個點子不好過,然後就來問我為什麼──

我的回答是:「我喜歡聽點子。」

一個創業家耗盡心力和我們講的點子,雖然是在詢問我們意見,其實也是在和我們一起「享受這個過程」。他明天一覺起來,說不定就換了一個點子,從此也忘記這件事;也有可能他明天一覺起來就變了富翁,從此同樣是忘記這件事。這世界上會有很多雞婆的人如這位女作者,會告訴創業家他們該怎麼做;他們會用幾乎生氣的口吻來指揮創業家,而我丁點不想「平衡」,我只想加入創業家一起來「享受過程」。

如果將每個人的人生比喻成賽跑,每個人都在跑人生的跑道,自己跑自己的,終點不一樣,大家只要在跑到終點前有一個大成功,讓身邊的人全部都扳回來,而這段過程不要過得太糟,就可以了。如果你跑步的時候天天在看旁邊有誰、旁邊有誰做得更好,那要怎麼跑法?可惜的是,這世界上仍然有很多很多的「烏鴉」,當我們一邊跑一邊思考該怎麼做,旁邊跑道的人就是會跑來和你「聊天」,告訴你現在你跑得怎樣,突然間刺向你,讓你招架不住。如同這期《商業周刊》便提到今年的超級業務員之一回憶一路走來,一直有許多人告訴她,她不適合從事賣車的,賣車不是這樣賣,但她說,這些「烏鴉」講一講、傷一傷,後來都已經離開車仲業,現在「不知人在何處」,而這位「不適合賣車的」,卻成為超級業務員。大家回頭看,會還真的以為此人是「高超了得」,其實,大家不知道的秘訣是,大家其實都適合賣車,只要你不要當烏鴉……就適合!

可怕的是,這位超級業務員看似「雲淡風輕」的來講件事,因為她已經成功了,但當她正在努力的時候,這些烏鴉給她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呢?更重要的是,這些烏鴉,又為自己帶來什麼好處呢?我心想,為何烏鴉在各行各業都是脫不了這個德性,狗嘴吐不出象牙,一定得等到未來有某個創業家跳出來,告訴他們「你們都錯了」,然後花這些時間做烏鴉,自己卻做不到哪裡去。坦白說,正在辛苦的人,就是最辛苦的人,是沒有動力去批判任何不是本份內的事的。為何烏鴉會有力氣去做烏鴉?恐怕是世上永遠的未解題。

因此,當我說「這是一個好點子。」我坦承,我壓根不想去幫你想這點子可能會有什麼問題、什麼結果,有時我聽到一個自以為太爛的點子,我會腦門充血,就像這位女作者一樣,但我會馬上想到,「別忘了,享、受、過、程」,我的臉部神經趨緩,回到了和創業家一樣的興高采烈,這世界大部份的人都在企業的運作裡,我們兩人坐在20樓好好的吃飯,一起想事情,為何要破壞這個享受的機會?我知道,我應該幫你想想,如果我是你,就只能炒這一盤菜,我該怎麼炒?而不是呸呸呸的當一隻烏鴉,告訴你這四年來的努力全都白費,趕快去轉行吧!不然直接告訴你,「你不適合當創業家」、「你不適合幹這行」、「你不適合……」,要你乾脆從20樓跳下去早死早超生,換一顆腦袋和命運,十年後再來和我吃飯會更快一點!

如同上次電訪Chris Anderson所言,他會告訴他的孩子,他們何其有幸生在此一時代,一個小人物就可以做大事業!創業,最有趣、最有意義、最有價值、也最應該的是在執行「創」,而不是執行「業」,創業最精彩的,是想到別人沒想到的,而不是看到什麼才是正確的。我們參考別人,是要偷吃步的好方法,但不是說不參考就是衰敗的第一表徵;聆聽別人建議是成功好捷徑,但並不是不聽別人建議就是十惡不赦絕對失敗的敗象之兆。而這些自以為可以幫別人解決困境的人,永遠都有古人的一句「旁觀者清」作為絕佳的理由。其實,旁觀者才不清,尤其在2009年的現代,個人力量太強,幾個人可以打敗數千人,未來什麼事都抓不準;在無法保證你是百分之百清楚之前,還是把嘴巴閉上,專心的「一起享受」吧!

無論哪種人,這一切都是「過程」,當我們漸漸長大,身邊的人也愈來愈謹慎,你會發現,你也愈來愈難享受這個過程。他們都以為,是你只想聽好話、不想聽進「忠諫」,其實你只是想享受這個過程而已;你可以說一百個理由在陽光下跑步無助於癌症的痊癒,但我現在就只想在陽光下跑步而已。一邊跑,我們一邊邀請大家來「享受」,其實,我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甚至更清楚事情的成功與失敗機率,我們只想多拉一點人來「享受過程」,所以我們找來了這些人,有時候不小心拉到了烏鴉,沒關係,可以再找找看,什麼時候,才可以遇見一些人,可以跳脫所有的數字,用這樣的態度一起來和你一起「享受過程」?就和創業者自己的造化了。

不過,要有心理準備!像這位女作者寫的這樣的鬼書,會開始慢慢冒出來,這是我們所有人接下來十年可能要面對的挑戰,和平時代已經太久了,後戰爭時代的一片樂觀,遲早會被再大的悲觀給趕上;當所有人正在樂觀中,有更多人的正在為它的崩盤埋下各項因子,為何人類從以前開始就是和平之後、血乾掉了,又會再有戰爭,也是因為這樣子,太多人認為「我是對的,你是錯的」,於是開始打仗。如果我們自掃門前雪,一起「享受這一切」?就沒有人會打仗了。

但我們深深知道,沒用的。這些人就像病菌,只要我們一出門,就會沾得滿手,他們也是這人類群體的一部份,我們能做的就是建築一道極高的圍牆,記得把創業家朋友也都找進來,大家不要談趨勢對與錯,就乾一杯,一飲而盡,笑聲滿天下,這是我們的秘密。

噓……不要讓外面那些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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